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免费追书 > 虚梦引 > 第53章 假亦真时真亦假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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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早在南郡,言玉就被丢了,丢在了九星阁。

  而在九星阁的这段时间,言玉却从未见过傅明攸和傅云辰在一起过,虽然在屋外可以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,但在傅明攸出门之后,他进去屋内却没有看到第二个人。

  言玉是设计密道的高手,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密道。

  可一个大活人又怎么会凭空消失呢?

  他曾将傅云辰所喝药的药渣给丢他的某人看过,主要成分就是一些止疼的药材,但仔细闻,却有一味特殊的药。

  在无邪谷的那段时间,那个整天擎吃等死晒太阳的懒人无意中在一本医药古籍上看到过——鼠迭草,一种极强的致幻物。

  既然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,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。

  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,另一个人只是傅云辰的幻觉。

  .

  傅云辰翻起眼皮,目光落在了关栎手上丝毫未做掩饰的玉引指上。玉引指是刘元清放在他这里的,说是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来取。

  显然这个人来了,不过是不是“取”的就不好说了。

  双方各取所需,交易达成。

  不过记忆还得肖泽自己去找,傅云辰所能帮的就是送他去可能找到记忆的地方——无妄海。

  肖泽走在一片五彩斑斓的野花地里,越走越纳闷,不是说是海吗?海呢?海在哪儿?

  海确实是没有,只有一条山涧溪流。肖泽俯下身来,清澈的溪水里映出了他的倒影,他用手在水里来回拨动,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。

  涟漪散去,水面重归平静,平静的水面所倒映出来的依旧是刘元清的脸。

  他尝试了好多次,依旧如此。

  来之前傅云辰还特意给他打了预防针,说只管送佛到西,至于能不能取到经那得看他自己了。

  肖泽隐隐觉得傅云辰那只鬼在忽悠他,这摆明了就是先把自己撇干净!

  水面再次掀起了层层涟漪,不过这一次不是被肖泽拨动的了,而是一个小孩儿,坐在河岸上,两只光着的脚丫子在溪水里荡来荡去。

  “你是谁?”小孩儿问。

  “你能……看得见我?”肖泽有些惊讶。

  小孩鄙夷地“嘁”了声:“你又不是鬼,我为何看不见你?”

  肖泽捏了捏小孩儿奶乎乎的脸蛋: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
  小孩一把拍掉他的爪子,双手往胸前一抱,努着小嘴道:“我凭什么告诉你。”

  肖泽心说小小年纪的还挺拽,不过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孩儿的时候,就觉得他跟某个人长得有点儿像,现在仔细瞧瞧,这不就是迷你版的关三岁么?

  当然,除了这双圆溜溜的大萌眼以外。

  所以好好的一双萌萌哒的圆圆眼,怎么就长着长着……长成了细长的桃花眼了?

  唉,长残了。

  “哎!你去哪儿?”

  小孩儿跑向了野花地,肖泽正要抬脚去追,脚下却是波浪汹涌的海水漫灌上来,他急急后退了几步,再抬眼时,小孩儿早已消失不见。

  眼前是一汪无边的碧海,似被刀劈斧削般裂成两段,分别喷涌直上高天。

  无妄海?

  肖泽抬起一只脚,尝试着踏进两段耸入苍穹的碧海之间,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,但除了冰凉的感觉,他的鞋袜却没有湿。

  他放心地抬起另一只脚往前迈,裂成两段的海水像两面镜子,不,已经不再是两面,而是四面,又或者是无数面。

  四面八方都是涌上高天的水墙,像无数面水波粼粼的镜子,映照出无数个他自己。不是刘元清,而是另一个人,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。

  一张神采奕奕的脸,剑眉高挑,灼灼星目。那张脸看着他,对着他笑了笑,笑的时候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。

  肖泽不自觉地伸出手,冰凉的海水一寸一寸没过他的指尖,然后是手腕,最后将他悉数吞没。

  一排排流苏在跳跃,蓝色。

  一个刚学会的走路的小孩,被那些漂亮的流苏所吸引,追着它们摇摇晃晃地跑着。

  少年停下脚步,微微侧过脸。那小孩伸手抓住他身上的一串流苏,仰头对着他笑,灿烂又干净的笑容。

  少年眉心微皱,似乎不愿理会他,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的时候,却感受到了一股暖意。那股暖意自小指逐渐往上蔓延,似乎不自量力地想要去温暖一颗霜冻九尺的心。

  百草萎顿,万木枯槁。

  在一片荒凉颓敝里,小孩儿握住了少年的小指,握的紧紧的。

  .

  “师父……我坚持不住啦……”

  风过林梢,如翻麦浪,温煦的阳光零零碎碎洒落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,点点汗珠湿透了额发,又被一阵一阵贴心的风儿吹干。

  “啊——我的屁股……”半大的男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又腾一下弹了起来,双手捂着屁股原地乱跳。

  坐在他身旁的男子,终于微微掀开眼帘,却只斜斜地看了一眼,又重新合上。

  男孩摸了摸屁股上被香戳出的一个洞,偷偷地看了一眼男子,然后默默地又点上一支香,插在原先的位置,继续蹲着马步。

  红日将颓,男孩脸上露出了微笑,因为这代表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,可以吃饭了。

  小男孩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,心想不知道今日的屁股上会添多少个洞呢?

  男孩走到男子跟前蹲下,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,夕阳下的一张脸,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一张脸,眉心却总是微微皱着,从来没有舒展过,更没有笑过。

  如果笑的话,应该会很好看吧。男孩想。

  男子缓缓睁眼,男孩粲然一笑:“师父,太阳落山了……”

  不论他对他有多严苛,不论有多委屈有多累有多痛,他都对他露出的是最灿烂的笑容。

  哪怕他从未给过他一个好的脸色,哪怕他从未对他说过半句关心的的话,他对他露出的都是这样的笑容,灿烂灼人。

  “师父!”“师父!”……

  男孩总是时不时跳到他的面前,歪着小脑袋笑着叫他一声“师父!”

  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,他好像看见了他自己,他也曾这样一口一声“师父”“师父”地叫过。

  “师父”这两个字,他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,比起冷冰冰的天师二字,要温暖许多。

  可那个温暖的人,他却再也找不到了。

  带走了这个世间所有的温暖,却唯独留下了冷冰冰的他。

  在他醒来的那一刻,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,一切都没有变,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。他躺在他最熟悉的床上,书案上摊开着一本他昨晚没看完的书,心想今天又要被夫子数落了呢。

  他起身,却发现自己穿戴整齐,他认得这件衣服,这是母后亲手为他缝制的衣服,是他十五岁生辰的礼物。

  他很喜欢身上这件漂亮的华服,尤其是衣服上蓝色的流苏,是她最喜欢的蓝色,原来母亲一直记得。

  今天就是我的生辰了吗?

  刚走下床,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,是师父,他有些惊讶,但更多的是开心。

  他加快步伐,满心欢喜地走向师父。

  “师父!”他喊,似乎喊多少遍都不厌。

  “师父,您怎么……”

  他想说您怎么来了。可他却惊愕地发现他的师父,他的师父一尘不染的白衣竟染上了斑斑血迹。

  师天务顺着少年惊愕的目光,看向自己的右手,右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。

  也许是怕吓着眼前的少年,他扔了剑,喉结猛地滚动,用力抱紧了眼前完好无缺的人。

  “殿下,你没事就好。”

  他也抱住了他最敬爱的师父,除了年幼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扑在师天务的怀里,好多好多年了,他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抱着他的师父了。

  可他却没想到,这也是最后一次了。

  原来那不是一场梦,他本该是个已死之人,是母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。所有的一切,都早已安排好,只是却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。

  其实他是有点儿恨他的师父的。因为他不愿意用母后的命来换他的命,虽然他知道,面对一个母亲的苦苦哀求,他的师父又如何能拒绝呢?

  “师父!”

 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他的眼前顷刻坍塌,他跪在地上,一双木然睁着的眼里,泪水无声滚落。

  明明是温暖的怀抱,师父,你为何要推开我?

  .

  “师父,吃橘子!”小小的手掌中躺着一个剥好的橘子,已经被细心地剥掉了白色的橘络,橙黄色的橘肉晶莹剔透。

  男子接过男孩手中的橘子,掰下一瓣,放进了嘴里。

  “师父,甜吗?”

  “嗯。”

  男孩咧嘴开心地笑了,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,他也吃了甜甜的橘子,可他却尝不出甜味。

  夜深了,疲倦的男孩侧倚着一棵大树,沉沉地睡去,撅着的屁股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。

  男子走了过去,脱掉自己的外衫,盖在男孩的身上。

  静谧的月光洒在男孩的脸上,长而微卷的睫帘落下安静的阴影,嘴角微微上扬,似乎在做什么愉快美好的梦。

  男子伸出的手,在离男孩脸庞咫尺的地方停留了片刻,最终苦笑收回。

  他还有什么资格奢求温暖二字吗?

  正因为没有资格,正因为不配,所以要收回,要收回那灿烂灼人的笑容,要收回这本就不该属于他的,人世间最后一抹温暖。

  “师父……救我……”

  他明明听到了,听得很清楚听得字字清晰,就在耳边。

  那个声音在喊,师父,救我。

  那个声音在埋怨,师父,你为什么不救我?

  那个声音在哭,师父,我疼。

  他伸手去抓,可却什么也抓不到,那双看着他的眼睛,带着受伤,带着恨意,噙满了泪水,是他在怪他,怪他为什么没有伸出手?怪他为什么不救他?

  .

  一只忧郁的鬼魂躺在高高的山头,一边忧郁地赏着月亮,一边忧郁地啃着从小孩手中抢来的鸡腿,顺便忧郁地叹了口长长的气,“唉——,这做鬼也太无聊了吧,吃东西都没味儿,还活个锤子……”

  他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这只鬼魂,看了很久,眼睛都看酸了,所以流下了一道酸涩的眼泪。

  “你要不要吃糖?”他将雪白的云袖往下拉了拉,盖住了手腕上被蜉蝣蟒咬出的血洞,然后摊开手心,手心里躺着几颗漂亮的糖果,用不同颜色的糖纸包裹着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紫的……就像他心里那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一样。

  忧郁的鬼魂挑了一颗忧郁的蓝色糖果,他剥开闪闪的糖纸,里面是一颗深红色的小果子,圆圆的,小小的,晶莹剔透。

  他将小果子放进了嘴里,没一会,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。

  他以为是果子太难吃了,就说:“不好吃就吐出来吧。”

  结果鬼魂抹了抹眼泪,问:“我能再吃一颗吗?”

  他将手中的糖果往前递了递,“都给你。”

  自那以后,那只鬼魂就一直跟着他,“叔啊,你能给我讲讲你以前的故事吗?”

  “我也记不太清了。”他觉得有些东西忘了比记得要好,哪怕也会将他一并给忘了,也好过记得那些他曾经带给他的伤痛和绝望。

  鬼魂就有些好奇:“叔也记性不好吗?”

  他点了点头:“嗯,年纪大了。”

  “噗!”鬼魂觉得好笑,“叔你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啊,怎么会老呢?莫非叔是一位世外高人?有好几百岁啦?”

  他微微笑了笑:“也许吧。”

  在黑暗阴冷的沼泽里掩埋了太久,那些孤寂又漫长的岁月里,过去了百年还是千年他早已记不清了。

  鬼魂继续跟在他身后飘,他问:“叔,我真的还能重新做人吗?”

  他“嗯”了一声:“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
  鬼魂笑了,笑容灿烂灼人,他说:“叔,你真好!”

 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年,他觉得这样的笑容像是他偷来的,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,一定不会再失去第二次了。

  “叔……你怎么哭了?”

  “没什么,风太大了,吹迷了眼睛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庞,脸上的泪是温暖的,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流泪了。

  原来他还有泪可以流。

  .

  肖泽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吐了,吐的昏天黑地,吐得眼冒金星,把好几天的白菜豆腐红烧肉全都吐了出来。吐完白菜豆腐红烧肉又开始吐清水,吐到最后什么也没得吐的时候,就蹲在地上不停地干呕。

  本来蹲在肖泽面前观察他面部表情的傅云辰,急急起身后退了好几步,满心疑惑:我这张美人脸竟然让您给……看吐了?

  关栎皱着眉,抬起的手踌躇了半天,终于落在了他的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
  肖泽抬起一双吐得泪花迷离的眼睛,他看着眼前的人,喉头哽咽:“花大娘是我娘……”

  所有的记忆如洪水汹涌般灌进他的脑子里,不是一点一点地,而是一股脑儿全部涌进了他的脑子里,全然不管他的脑子能不能够装的下。

  他的脑袋就像一个已经绷胀到了极限的气球,不吐点什么出来,总觉得会崩裂炸开。

  在这些蛮横涌来的记忆里,每一段他都来不及去消化,每一段都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吐。

  比如,他叔就是他的师父。

  比如,关栎就是小栎。

  再比如,他的屁股上就有一个心形胎记,他就是小串儿,花大娘就是他的娘。

  关栎瞪圆了细长的眼睛,眼前的人看着他,那双悲伤和无助的眼睛在对他说,怎么办啊关栎?是我害死了我娘,是我忘了她,是我让他灰飞烟灭,都是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

 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眼前的人就像一只小兔子,受伤了的,脆弱的,让人心疼的,让人想抱在怀里。

  可他偏偏是一只不懂表达又别扭的恶狼,在他捏着指骨犹豫踌躇的时候,肖泽却先他一步抱住了他。

  在他的耳边低声说:“小栎,别怕,哥哥回来了。”

  他当时就站在一个十一岁少年的身后,看着他怀抱着一把染了血的重剑,哭的全身没了力气,那哭声虽然稚嫩,却让他这只站在身后的鬼心碎。

  他当时多想将这个浑身颤抖的小小少年抱在怀里,对他说一句,“别怕,哥哥在呢。”可他是一只鬼,是一个没了躯壳的缥缈的魂魄,他抱不住,也给不了他温暖。

  被抱在怀里的人细长的眼尾红了,他等了太久了,等这一句“哥哥回来了”,他等了十年了。

  他在冰冷的湖泊里沉睡了太久,他以为他再也等不到了。

  “抱够了没?”看着海棠花刺绣的紫金地毯上稀里哗啦的呕吐物,傅云辰眉心颤抖,“抱够了该我了吧?”

  “你……也要抱?”肖泽扭脸迷惑地看向傅云辰,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傅云辰说的不是这个意思,傅云辰的意思是——该轮到他们帮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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